书卷,这一承载知识与文化的古老载体,在中华文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,衍生出了诸多雅致且意蕴丰富的别称。这些名称不仅描绘了其物质形态,更深刻反映了古人对知识的尊崇与对文脉传承的珍视。从制作材料、装帧形式到文化象征,每个名称都如同一把钥匙,为我们打开一扇窥探古代典籍世界的大门。
依据制作材质的称谓 在纸张发明并普及之前,文字主要记录于特定的天然或加工材料上,由此产生了基于材质的专有名称。例如,“竹简”与“木牍”是最为经典的形态,将文字书写于经过整治的竹片或木板上,再用皮绳编连成册。“帛书”则指代书写在丝织品绢帛之上的文献,因其质地轻软、便于卷收且价格昂贵,常用于记录重要内容。此外,还有刻写于龟甲兽骨上的“甲骨”,铸造或镌刻于青铜器上的“金文”,以及凿刻于石碑上的“碑刻”,它们虽然形态各异,但都是书卷在不同历史阶段与物质条件结合下的具体化身。 基于装帧与形制的名称 随着书籍制作技术的发展,特别是纸张的应用,书籍的装帧方式不断演变,由此催生了新的名称。“卷轴”是早期纸质书籍的主要形式,将纸张粘连成长幅,末端安装轴杆,阅读时展开,收藏时卷起,这种形式典雅庄重。“册叶”或“册页”则指后来出现的单页装订成册的书籍,更接近现代书籍的形制。还有“线装书”,特指用线将书页连同封面装订成册的传统装帧方式,其结构牢固,翻阅方便,是中国古籍后期最典型的形态。 蕴含文化寓意的雅称 古人常以优美的词汇代指书卷,赋予其深厚的文化内涵与情感色彩。“青编”一词,源自古代以青丝串连竹简的典故,后泛指书籍史册。“芸编”则与防蠹的芸香草有关,古人藏书置芸草以驱虫,故以“芸编”称书籍,带有书香守护之意。“缥缃”指淡青色和浅黄色的丝织品,古人常用这两种颜色的帛作书衣或囊袋,因此用以代指书卷,色彩雅致,意境优美。这些雅称超越了物质的描述,升华为一种文化符号和精神象征。书卷,作为记录与传播文明的核心媒介,其形态与称谓的演变,几乎同步于华夏文明的发展历程。从最初的记事载体到后期的艺术珍品,每一个特定名称的背后,都凝结着特定时代的工艺水平、审美趣味与文化思想。对书卷其他名称的系统梳理,不仅是对古代文献形制学的探究,更是解读中国传统文化密码的一条幽径。
溯源:早期文字载体的材质之名 在造纸术成熟之前,先民们“书于竹帛,镂于金石”,书卷的名称直接与其承载材质挂钩。这一时期的名称为我们提供了理解上古文献的实物线索。 “简牍”是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统称。“简”特指狭长的竹片或木片,单片称“简”,编连成排则称“册”(通“策”)。书写公文、律法等内容多用竹简。“牍”则指较宽的木版,常用于书写信件、契约或绘图,一尺见方的木牍称为“方”。简牍的制作工艺复杂,竹简需经“杀青”(火烤去竹汗防蛀)处理,木牍则需刨光。以牛皮绳或丝绳编连简牍成册,谓之“韦编”,孔子“韦编三绝”的典故便源于此。 “帛书”是另一重要类别。绢帛质地轻柔,可随意折叠卷舒,能绘制精细地图与复杂图形,且书写面积远大于单支简牍。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帛画,便是其辉煌的见证。然而帛成本高昂,难以普及,故有“贫不及素”之说,这里的“素”即指白绢。 此外,还有更为古老的“甲骨文”,专指商周时期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占卜记录;“金文”指铸造在青铜钟鼎彝器上的铭文;“石刻”或“碑版”则指刻于石材上的文献,如石经、碑铭等,旨在永垂不朽。这些名称严格来说并非后世意义上的“书卷”,但它们是书籍的源头,其铭记方式深刻影响了后来的书籍文化。 演进:纸质书籍的形制与装帧之名 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后,纸张逐渐成为主要书写材料,书籍的形制发生革命性变化,一系列基于外观与装帧方式的名称应运而生。 最初,纸质书籍模仿简帛的形态,形成了“卷轴装”。将若干张纸粘连成长卷,末端黏贴木轴,卷首黏贴“裱头”并系上“签带”,阅读时展开,收藏时卷起并用带子束好。宫廷藏书或佛道经典常采用豪华的卷轴装,配以玉石、象牙等珍贵轴头。卷轴装书籍常被尊称为“卷帙”,“帙”即保护书卷的布套或函盒,一套书往往数卷共置一帙。 唐代前后,为便于翻阅检索,出现了“经折装”(将长卷按固定宽度反复折叠成册,形似折子)和“旋风装”(将书页逐页错开黏贴于长卷底纸上,翻阅时形似旋风)。但这些仍属卷轴到册页的过渡形态。 真正意义上的册页制度,以“蝴蝶装”为开端。宋代雕版印刷兴盛,将印好的书页有字一面朝内对折,中缝背面对齐黏贴于裹背纸上,翻阅时版心如蝶身,两页如双翼飞舞。其后演进出“包背装”,将书页有字一面朝外对折,版心朝外,用纸捻穿订,外加整张书衣包裹书背。直至明代,“线装书”成为主流并定型:将书页对折、理齐、打孔,用丝线或棉线穿订,书衣采用软封面,通常为两册或四册合装于一函套之中。线装书结构科学、美观大方,成为中华古籍的代名词,其名称也特指这种经典的装帧形式。 升华:寄寓文人情思的典雅代称 除了客观描述,文人雅士更热衷于为书卷赋予诗意的别称,这些名称承载着丰富的文化联想与精神追求,多见于诗词文赋之中。 “青编”与“汗青”同源。竹简制作需火烤出汗以防腐,烤干后竹色转青,故称“杀青”或“汗青”。文天祥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中的“汗青”即指史册。“青编”由此引申,代指典籍,尤指历史著作。 “芸编”、“芸帙”、“芸签”系列名称,则与藏书文化密切相关。古人认为芸香草可辟蠹鱼(书虫),藏书家常在书柜中放置芸草,令书籍散发清香。因此,“芸”字成为书籍的雅洁代称。“缥缃”则源自书籍的装饰色彩,“缥”是淡青色,“缃”是浅黄色,汉代常用这两种颜色的丝帛制作书衣或书囊,故以“缥缃”指代书卷,色彩意象优美,如“缥缃满架”形容藏书之丰。 “琅嬛”或“嫏嬛”是传说中的天帝藏书之所,后用以美称藏书丰富之处或书籍本身。“秘府”、“兰台”、“东观”等本是汉代宫廷藏书机构名,后也借指珍贵典籍。“黄卷”则因古代纸张经黄檗汁染制可防蛀,呈黄色,故称书籍为“黄卷”,与“青灯”并置,勾勒出书生苦读的经典画面。 名称背后的文化长河 从“竹简”“帛书”到“卷轴”“线装”,再到“青编”“芸帙”,书卷名称的变迁史,实则是一部微缩的中华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发展史。每一个名称都是一枚时间胶囊,封存着当时的工艺技术、社会制度和审美情趣。那些雅称,更是将冰冷的物质载体,点化为充满温度与灵性的文化象征。它们提醒我们,书卷不仅是知识的容器,更是古人智慧、情感与理想的栖居之所。在数字阅读席卷的今天,回望这些古老的名称,或许能让我们重新感知那份对文字与典籍的虔诚与敬畏,理解何谓“敬惜字纸”,何谓“薪火相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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